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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五毛硬币,放在老板手边掉了油漆的旧木柜台上,然后转身走了。 “哎!你这小哑巴!”老板抻着脖子朝他清瘦的背影嚷:“说了多给就是多给,你这孩子......” 话喊到一半,他猛地顿住,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声音低了下去:“瞧我这记性,跟个哑巴的背影较什么劲,他又听不见。” 随后瞥到裴忘刚才搁在地上的空瓶子。 像以往一样,每一个瓶子都被洗得透亮,,商标纸撕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通透的光,一点看不出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痕迹,倒像是在流水线上等待灌装的新瓶子。 老板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小哑巴不会说话,连捡破烂都被人欺负,只能捡点别人扒拉剩下的。今天这么热,怕是不少“同行”躲懒没出门,才让他多捡了些。 “喂!明天……”他脑子一热,又朝那个快走到巷子口的背影高喊了一声:“明天不用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自己嘴巴一下他摇摇头,转身钻进屋里,翻出一张硬纸壳,用粗记号笔潦草地写下“停收”两个大字,走到门口,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啪”一声拍了上去。
第6章 裴忘的家 裴忘回到家,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南堰老城区边缘,一个废弃桥洞下无人留意的夹角。 桥洞勉强能遮住头顶,却拦不住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 他用捡来的旧木板、硬纸壳和一大块厚重的防雨布,勉强围出了一个仅能容身的角落。 “门”是几块颜色不一的旧帘子,被他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裴忘掀开帘子,弯腰走了进去。 里面出乎意料的整洁,和外面的破败杂乱像是两个世界。 脚下是几块拼接起来的废弃地毯边角料,同样被清洗过。 一个用旧报纸和纸板层层压实,捆扎成的“床垫”靠墙放着,上面铺着一条褪色发白、却洗得清爽的薄毯。叠好的“被子”,其实是几件塞满碎布头的旧衣服。 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他全部的家当: 一个磕瘪了的铝饭盒,一个掉了漆但带盖的搪瓷缸,还有几个摞在一起的塑料收纳盒——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螺丝、纽扣、好看的瓶盖这些他捡来的、或许有用的“宝贝”。 最特别的,是在床头的墙壁上,他用捡来的粉笔头,画了一架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钢琴键盘。 旁边还贴着一张,从旧杂志上小心剪下来的风景画——一片蔚蓝的大海。 这里狭小、简陋,一无所有。 但这是他在一片废墟之中,为自己搭建起来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裴忘很知足。 在被爷爷捡回来之前,他连这样一个能蜷缩的角落都没有。 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逃出来后,他曾经试图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正经生计。 可一个什么都不会,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的哑巴,没有人愿意要。 他曾在乞丐窝里麻木地捱过一年,直到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因发烧蜷缩在街角的他,被一个拾荒的老人拽着衣领拖回了这个桥洞。 老人自己也瘸着一条腿,所谓的“带他回来”,也仅仅是没有让他死在雨里而已。 那时的桥洞四面透风,冰冷的雨水斜打进洞里,在地上积起一滩滩泥水。 他就被老人随手丢在一个还算干燥的角落,之后便再没有过问。仿佛他只是一件无意间带回来的破烂。 裴忘觉得自己命大概真的很硬,不然也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硬生生挨了过来,退了那场高烧。 退烧后,裴忘开始默默跟着爷爷去捡垃圾,认了去废品站的路。 第一次用自己的力气换来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时,他攥着它们看了很久。 爷爷对他始终不咸不淡。 从不和他说话——当然,裴忘也不会说话。 再后来,捡垃圾更是各走各路。因为带着裴忘,就意味着要多一个人分走那些本就有限的"战利品"。 但裴忘觉得,爷爷对他很好。 老人默许了他的存在,并将自己桥洞下的“地盘”,艰难地腾出了一小块,划给了他。 两人就这样过起了相顾无言,像最陌生的邻居一样。 可这微弱的光亮,也只持续了一年。 一年后的某个冬天,裴忘从收购站回来时,看见爷爷和往常一样,蜷缩着身子窝在角落的旧被褥里。 他放轻脚步,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怕吵醒他。 直到第二天清晨出门前,爷爷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裴忘以为他只是不舒服,用搪瓷缸小心倒了半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的水泥地上,才像往常一样离开。 傍晚回来时,他背着沉甸甸的篓子,远远就看见桥洞外围着几个同样衣衫破旧的拾荒人,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裴忘茫然地站在不远处,从他们零碎又麻木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个事实—— 爷爷死了。 他回来得太晚,人已经被街道上来的人拉走了。 他们说,爷爷是冻死的。 可裴忘怎么也想不通。 南堰的冬天明明这么暖和,连一片雪花也见不着,风吹在脸上都是温吞的。 ……怎么会冻死人呢? 爷爷一走,这个原本还算宽敞的桥洞,立刻被其他虎视眈眈的流浪汉盯上。 当第一个人伸手想去拖走爷爷那床破被子时, 裴忘抓起一个空玻璃瓶,毫不犹豫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脆响,碎玻璃炸开。他弯腰捡起最锋利的一片,死死攥在手里。 他眼睛通红,里面却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执拗的空洞。他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朝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发出低哑的嘶吼,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一种不惜同归于尽的守护。 当真唬住了那些人。他们骂骂咧咧,终究退开了。 就这样,他才勉强守住了现在这个,用几块木板和旧防雨布围起来的角落。 裴忘熟练地把自己团成一团,单薄的“床垫”上。 后背的汗早已凉透,黏着皮肤,他却像感觉不到,只盯着头顶那块防雨布补丁的纹路。 眼皮累得直打架,可他偏撑着。 手往墙角摸索,指尖触到熟悉的卷边,才停下。 是一个快散架的旧本子,还有半截小拇指那么长的铅笔头。 本子是捡来的,缺了不少页,剩下的纸页又黄又脆。 他小心地翻开本子,像往常那样,一笔一画认真地写: 【十一月十七,晴。卖瓶子五十个,纸盒二十一斤。得钱十五元五毛。】 笔尖顿了顿,他又慢慢地添上一行: 【老板说,明天不用去了。】 写完,他静静地看着这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是平平的。 好像这句话记录的,不是生计的突然中断,而只是和“今天有太阳”一样的,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没去想为什么,也没去想以后,甚至没觉得这算个“事情”。只是心里模糊地知道:下午,得去更远一点的街巷看看了。 然后,他在本子空白的角落,歪歪扭扭的画起今天在街上看见的那只打盹的野猫。 "啪"一声,铅笔头断了。笔尖滚到地上。 他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又看看地上的另一半。 然后慢慢弯下腰,把两截都捡起来,放在本子旁边。 他眨了眨眼,打了一个轻而长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累了,该睡了。 仔细的本子和铅笔头仔细放回墙角,在“床垫”上调整了一个更蜷缩的姿势,拉过那床塞满碎布的“被子”盖住肚子。 桥洞外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车声,风掠过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 裴忘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这种突然"没了活儿"的变故,对十八岁的裴忘来说,早就激不起什么波澜了。
第7章 饿肚子难受 商久是凌晨到的南堰。 天还没亮,整座城市都还在沉睡。 他先远远确认了裴忘不在,这才弯腰钻进那个窄小的空间。 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他的阿妄生活过的痕迹。 商久身量太高,在这地方连转身都费劲,头顶几乎要碰到防雨布。 可比起周围其他流浪汉胡乱堆砌的窝棚,这里被裴忘收拾得堪称“豪宅”了。 他不敢久留,怕裴忘突然回来撞见。 正要离开时,胳膊不小心带倒了墙角什么东西。 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袱掉了下来,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声。 商久弯腰捡起,正要放回原处时,裹着的布松开了条缝。 他看见里面露出个眼熟的铁皮盒子,漆都快磨没了,边角却擦得发亮。 这是阿妄的命根子。 商久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把人从“暗巢”带出来,刚坐进车里,这孩子就急赤白脸地扯他袖子,双手比划个不停。 商久看不明白,裴忘急得眼圈都红了,竟在车子启动时猛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商久让刑野跟了上去,不多会儿回来时,裴忘的怀里就揣着这个铁盒。 商久从没在意过这个破盒子。 直到裴忘在望山居住下的第二年。 有次半夜他醒来,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裴忘,背对着他蹲在墙角,不知在捣鼓什么。 他走过去的动静惊到了人,裴忘慌慌张张地把盒子藏到身后,又怕他追问,赶紧窝进他怀里,假装犯困地打着哈欠。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让商久抱他回床上睡觉。 商久虽然没看清,但听到了里面叮铃咣当的声响,知道这就是他从"暗巢"带回来的那个盒子。 当时只觉得阿妄像只背着人,偷藏粮食的小仓鼠,可爱得紧。 又十分享受他那副软绵绵撒娇的模样,就没把那个盒子放在心上。 后来阿妄走了,他日日在望山居对着每一处阿妄生活过的痕迹发呆。 直到某天黄昏,他在自己书房一个不起眼的矮柜角落里,发现了这个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卷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零钱,大多是皱巴巴的纸币,间或夹杂着几枚锃亮的硬币。 钱堆的最上面,压着一张从旧本子上撕下的纸,上面是裴忘一笔一画,写得极其工整的字: 【阿久,你工作危险。钱给你,别饿肚子,饿肚子难受。】 商久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在书房里僵坐了多久。 记忆最后的画面,是视线彻底模糊前,房门被猛然破开的巨响,和助理周维惊惶冲进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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