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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娜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压抑的怒气。 “所以呢?”娜言问,声音依旧平稳,“皇上如何打算?” 孟祈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未散的戾气和深切的痛楚:“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那些折子,我已经当庭撕了!我说了,选秀之事,绝无可能!子嗣之事,我自有主张,轮不到他们来置喙!” 他越说越激动,握住娜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老婆,你信我,我绝不会妥协!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祖宗规矩,都没有你重要!他们想逼我就范,做梦!” 看着孟祈眼中近乎偏执的坚定和愤怒,娜言心里没有感动,只有浓浓的不安和心疼。他太了解孟祈了,孟祈越是这样强硬,越是说明朝堂上的压力已经大到了何等地步。那些老臣,代表的不只是他们自己,更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和天下悠悠众口。孟祈是皇帝,但皇帝也不是为所欲为的。 “夫君,”娜言放柔了声音,另一只手覆上孟祈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你先别急,听我说。” 孟祈赤红着眼睛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我知道夫君的心意,从未怀疑过。”娜言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夫君为了我,与满朝文武为敌,与天下舆情对立。”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娜言打断他,声音温柔却坚定,“我在乎夫君的声名,在乎夫君的江山安稳。夫君是明君,是百姓的指望,不能因为我,背上昏聩的骂名。” “那你要我如何?”孟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难道真要我去选那些女人进宫?老婆,我做不到!我只要想到要和别人……哪怕只是做戏,我也觉得恶心!我只要你,只要你一个!” “我明白,我都明白。”娜言倾身,吻了吻他颤抖的唇角,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我没说要夫君去选秀,更没说要夫君接纳别人。但……堵不如疏。夫君如此强硬地拒绝,只会激化矛盾,让那些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们得想个法子,既堵住他们的嘴,又不违背夫君的心意。” “还能有什么法子?”孟祈颓然地将额头抵在娜言肩上,“除非你能凭空变出个嫡子来。” 娜言眸光微闪,沉吟片刻,低声道:“夫君,还记得你之前提过的,从宗室过继子嗣之事么?” 孟祈身体一僵,抬起头:“你是说……” “二皇子虽已过继到我名下,但终究是何贵妃所出,血脉上并非嫡出。那些大臣若要较真,依旧有话可说。”娜言缓缓道,“但若……我们公开表示,会从宗室子弟中,择优过继一两名年幼的孩子,养在宫中,亲自教导,视为己出。并言明,将来会从这些孩子中,择贤能者立为储君。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国无嫡子、储位空悬’的攻讦,也表明了夫君并非一味拒绝子嗣,只是不愿广纳后宫。至于选秀……便可借此拖延,只说待过继之子长成,考察品性后再议不迟。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孟祈听着,眼中的狂躁渐渐平息,转为深思。他不得不承认,娜言这个提议,是目前看来最稳妥、也最有可能堵住朝臣之口的办法。过继宗室子,历朝历代皆有先例,不算惊世骇俗。将选秀与考察过继子品行挂钩,更是留下了充分的转圜余地。 “可是……”孟祈仍有顾虑,“那些孩子进宫,难免与你亲近。老婆,我……” “夫君是怕我又‘冷落’了你?”娜言看穿他的心思,忍不住笑了,戳了戳他的脸颊,“夫君何时这般小气了?孩子是孩子,夫君是夫君,岂能一概而论?再说,有孩子在,或许更能堵住那些说你我‘独宠’、‘善妒’的流言。我们只需挑选品性纯良、年纪尚幼的孩子,好生教导,将来若能成才,于国于民也是好事。至于父子亲情……夫君,人心都是肉长的,真诚相待,时日久了,自然会有感情。但这感情,与夫君和我之间的感情,是不同的。” 孟祈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看着他眼中清晰的理智和对自己的全然维护。他的皇后,总是在为他着想,为他权衡利弊,哪怕自己会受委屈。 “老婆……”他叹息一声,重新将人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你这样好,让我怎么能不爱你,不疼你?只是……要委屈你了。平白要多照顾几个孩子,还要应付那些烦人的朝臣和流言。” “不委屈。”娜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微笑道,“有夫君在,什么都不委屈。只要我们同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月色清冷,但殿内相拥的两人,却温暖如春。 * 数日后,孟祈在早朝上,抛出了“择优过继宗室子,亲自教养,择贤立储”的提议。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反对者自然有之,认为此举“混淆血脉”、“动摇国本”。但支持者亦不少,尤其是一些较为开明、或本就对皇上专宠皇后有微词却不敢明言的大臣,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办法。至少,皇上愿意考虑子嗣和储君问题了,选秀之事也有了缓冲的余地。 经过数日的激烈辩论和私下运作,在孟祈的强硬态度和部分大臣的斡旋下,此议最终得以通过。圣旨明发天下,着宗人府从近支宗室中,遴选五岁以下、品性聪慧、身体健康之幼童,送入宫中,由帝后亲自教养。 消息传到后宫,又是一番震动。嫔妃们心思各异,但大多明白,皇上此举,等于是彻底绝了她们生育皇子、母凭子贵的念想。未来的储君,将出自宗室,与她们再无关系。一时间,后宫怨气与绝望弥漫,但慑于帝后权威,无人敢公然置喙。 坤宁宫却是一片祥和。娜言开始着手准备迎接即将入宫的孩子们,吩咐内务府收拾出几处宽敞明亮的宫室,挑选稳重可靠的嬷嬷和师傅,定制合身的衣物用具。他忙而不乱,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宫务。 孟祈下朝后,便腻在他身边,看着他忙碌,时不时递杯茶,或是指点几句。 “老婆,这个青玉镇纸不错,给孩子们练字用。” “老婆,你看这匹料子,给孩子们做寝衣会不会太花了?” “老婆,歇会儿吧,仔细累着。” 那殷勤小意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帝王威严,活脱脱一个围着妻子打转的黏人夫君。 这日,两人正在核对内务府送来的名单,上面是初选的十名宗室子弟的简况。孟祈随意翻看着,忽然“咦”了一声。 “老婆,你看这个。”他将名单指给娜言看。 娜言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载澂,四岁,醇亲王庶出第三子。母早逝,性沉静,喜读书。” 醇亲王是孟祈的堂弟,为人低调,不涉党争。这个孩子母亲早逝,在府中想必并不受重视。 “夫君觉得这个孩子合适?”娜言问。 “嗯。”孟祈点点头,“出身不算太高,但毕竟是近支宗室。母亲不在,少了些麻烦。性子沉静喜读,是个可造之材。关键是他年纪小,四岁,正是容易亲近、塑造的时候。” 娜言明白孟祈的意思。年纪小,容易培养感情,也容易教导。母亲不在,少了生母的干涉和可能的野心。 “那就定下他一个。”娜言用朱笔在“载澂”名字上轻轻一点,“再挑两三个备选,届时看看孩子们的心性和眼缘。” “都听老婆的。”孟祈笑眯眯地,趁机在娜言脸颊上偷了个香。 名单初步拟定,两人都松了口气。孟祈拉着娜言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将他搂在怀里,看着窗外庭院中刚刚绽放的几株晚梅。 “老婆,”孟祈把玩着娜言的手指,低声道,“等孩子们进宫,咱们的生活恐怕就没这么清静了。你会不会嫌烦?” “有夫君在,怎么会烦?”娜言靠着他,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孩子们来了,宫里热闹些,也好。二皇子也有个伴。” 提到二皇子,孟祈沉默了一下。自从秋月嬷嬷之事后,二皇子对娜言虽然恭敬,但总隔着些什么。孟祈亲自过问了他的功课,也时常考较,父子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但那个心结,似乎并未完全解开。 “那孩子……”孟祈叹息,“是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何婉。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只希望,他将来能明事理,知进退,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他会明白的。”娜言轻声道,“夫君是个好父亲,真心待他,他感受得到。至于我……不求他视我为母,但求相安无事,平静度日即可。” 孟祈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他的皇后,总是这样通透,这样为他着想,甚至连可能的风险和委屈,都默默承受,提前为他规避。 “老婆,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孟祈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带着无尽的眷恋,“无论将来如何,无论有多少风雨,你都要记住,我孟祈心里,永远只有你娜言一人。这江山天下,不及你一笑。若真有负你之日,便叫我……” “不许胡说。”娜言抬手捂住他的嘴,瞪了他一眼,眼中却漾着温柔的水光,“夫君的心意,我从来都知道。我们不说负不负,只说长相守。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赖定夫君了,夫君可别想甩开我。” 孟祈笑了,拉下他的手,在掌心印下深深一吻:“求之不得。老婆,我们说好了,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窗外,梅影横斜,暗香浮动。夕阳的余晖为相依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时光仿佛在此刻定格,温柔而绵长。 第20章 终章 未完之约 时光如流水,潺潺而过,不觉又是数载春秋。 皇太子已能独当一面,在孟祈的放手下,将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颇得朝臣赞誉。载澂贝勒才学愈发精进,入了翰林院,参与修撰国史,沉稳持重,是太子不可或缺的肱骨。二皇子如今已是可靠的兄长、能干的皇子,昔年那点阴霾似乎早已被岁月抚平,只在极偶尔望向坤宁宫方向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辨明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后宫依旧沉寂,曾经的莺莺燕燕、明争暗斗,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如今宫人们私下议论的,除了前朝政事、太子贤能,便是帝后之间数十年如一日的鹣鲽情深。皇上待皇后,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几十年如一日,未曾有半分更改。皇后虽不理前朝具体事务,但其智慧与影响力无处不在,是皇上最信任的谋士与港湾。两人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风雨不透,针插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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