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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渡的目光太干净了,语气太真诚了,姿态放得太低了,低到秦衍想挑刺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秦衍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沈渡就站在门口等了十秒钟,腰背挺直,面带微笑,姿态恭谦。 最后秦衍侧了侧身:“进来。” 沈渡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Plan A,第一步,成功。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秦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光靠几句好话就能改变他几年来的印象,那也太天真了。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持久战——用持续的、稳定的、不变的“好”,慢慢消磨掉秦衍对他的防备。 他前世做乙方的时候学过一条铁律:建立信任需要三个月,毁掉信任只需要三秒钟。他现在的信用值在秦衍这里是负数,要想拉回正数,他需要比三个月更长的时间。 没关系,他有三年。 沈渡跟着秦衍走进院子,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秦衍没有给他倒茶,沈渡也没有在意,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秦衍倒了一杯。 这个举动很小,但在秦衍看来,意义很大。 因为原主以前来的时候,从来不会给别人倒茶。原主只会大喇喇地坐下,翘着腿,等着别人伺候他。现在沈渡自己倒茶,还给秦衍倒了一杯,这种细节上的改变,比他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秦衍看着面前那杯茶,没有端起来,但也没有拒绝。 沈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着说话。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不能太着急,太着急会显得心虚、显得有所图谋。他需要给秦衍时间消化这个“新的沈渡”。 院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里流水的哗哗声。 沈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把插在地上的石剑上。那是一把等人高的石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把石剑是秦衍用来练剑的,他每天凌晨在此练剑,雷打不动。 “师兄的剑道,太虚宗里怕是没人能比了。”沈渡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我看过师兄在宗门大比上的剑法,那一招‘破云式’,动作行云流水,力道精准到毫厘之间,我当时就在想,这套剑法换了我来练,怕是十年都练不出师兄三分的神韵。” 这是真心话。 不是客套,不是马屁,是真的感慨。 沈渡在前世看过很多厉害的剑术视频,武术冠军、击剑运动员、剑道高手,但没有一个人能跟秦衍比。秦衍的剑法不像是“练”出来的,更像是跟剑融为了一体,剑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那种境界,沈渡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秦衍听到“破云式”三个字,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沈渡一眼。 “你看过我的剑?”秦衍的语气很平,但沈渡听出了一丝意外。 原主从来不看秦衍的剑。原主只会说“剑法再好有什么用,人品不行”“要不是师父偏心,我也能做到”。原主对秦衍的剑法不屑一顾,因为他嫉妒,嫉妒到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但现在这个沈渡说“我看过,我觉得很厉害”。 秦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渡在心里记下这一刻:秦衍主动喝了他倒的茶,这是一个微小但重要的信号——代表秦衍开始放下防备了。 沈渡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点到为止。他喝了口茶,回归正题:“师兄,青云那边,我想请您每周指点他两三次。师弟不懂剑法,这孩子在我门下就是浪费天赋,我看着着急。” 这又是真心话。 陆青云的天赋被浪费了半年,再浪费下去就真的废了。沈渡不是那种把人才攥在手里不放的人——前世他带过几个实习生,学到东西之后跳槽到了更好的公司,他没有生气,反而替他们高兴。因为他知道,人才是属于他自己的,不是属于任何一家公司的。 秦衍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渡在原主的记忆里读到过,说明秦衍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不是在敷衍。 “你确定?”秦衍问。 沈渡说:“确定。” 秦衍看了他很久,目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沈渡不知道秦衍在找什么,但他没有躲闪,就那么平静地回视着。 秦衍收回目光:“好。” 一个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沈渡知道,秦衍说“好”的时候,比任何人说一百句“我答应你”都管用。因为秦衍这个人,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沈渡从石桌前站起身来,朝秦衍抱拳行礼:“多谢师兄。青云这孩子就拜托师兄了。日后师兄若有用得着师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步伐稳定,背影笔直。 秦衍坐在石桌前,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他的右手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过了两三秒才送到嘴边。 沈渡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走路的姿态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沈渡走路缩肩、含胸、脚步急促,像一只随时要偷东西的贼。今天这个沈渡,肩膀打开,步伐不紧不慢,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和从容。 秦衍不知道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装的。 他见过太多虚与委蛇的人,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人。一个人可以装一时,但装不了所有细节。沈渡今天的每一个动作——倒茶时的姿态、说话时的语调、离开时的背影——都跟他以前不一样。 像是换了一个人。 秦衍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的山雾。 沈渡,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第5章 拍拍小云 沈渡走在回清虚峰的路上,心情不错。 Plan A的第一步很顺利,秦衍虽然还不太信他,但至少没有拒绝他。只要秦衍愿意收陆青云进修,陆青云的剑道就有了出路,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的开始。 他走到练剑场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少年正跪在场边,旁边还有一个侍卫一样的人在冷眼看着。 少年穿着一身灰色的弟子服,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下连个垫子都没有。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沈渡停下脚步,眯了眯眼。 记忆涌上来。陆青云,十五岁,大弟子。原主给他规定的“功课”之一:每天跪练剑场两个时辰。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寒地冻,必须跪满两个时辰。原主说这是“磨练心性”,其实就是纯粹的折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挑了一上午的水,劈了一上午的柴,下午还要跪两个时辰,到了晚上连站都站不稳。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半年。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原主在记忆里对陆青云做过的那些事又翻了翻。罚跪是最轻的,原主还做过更过分的事:寒冬腊月罚陆青云在冰水里站一个时辰,酷暑天罚他在烈日下劈柴不准喝水,当着其他弟子的面骂他是“废物”“蠢货”“枉费我收你做弟子”。每一次,陆青云都咬着牙承受,从不顶嘴,从不反抗,但那孩子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沈渡前世带过几个实习生,知道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工作量大,而是来自上级的否定。一个老师对你说“你是废物”,比你加一百天班都伤人。因为加班只是身体累,但“你是废物”这句话会刻在心里,让你觉得自己真的不配。 陆青云已经被否定半年了。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他的天赋,都被原主一寸一寸地碾碎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而是一具行尸走肉。 沈渡走过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 陆青云听到脚步声,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他微微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沈渡,身体缩得更厉害了,像一只被踩过无数次尾巴的猫,看到人的脚就条件反射地害怕。 “师尊。”陆青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断。 沈渡在他面前蹲下来。 练剑场的青石板很硬,沈渡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平视着陆青云的眼睛。 陆青云的眼睛很漂亮,是一双标准的剑眉星目,瞳色很深,像两颗黑色的宝石。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说“没有精神”的那种没有光,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眼睛应该是亮的、是透的、是有光的。但陆青云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什么都看不到。 沈渡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割了一下。 “跪了多久了?”沈渡问。 陆青云垂下眼睛,不去看沈渡的脸。他不知道师尊今天为什么蹲下来跟他说话,师尊以前从来不会蹲下来。但陆青云已经学聪明了——师尊对你好的时候,就是你最需要小心的时候。因为师尊对你好的下一秒,就会加倍地对你坏。 “半个时辰。”陆青云回答。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沈渡问:“腿还疼不疼?” 陆青云愣了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的愣。师尊以前从来不问他“疼不疼”。师尊只会问“功课做完了没有”“动作这么慢是不是偷懒”“再磨蹭就加罚一个时辰”。 陆青云咬了一下嘴唇:“不疼。” 沈渡看了一眼他的膝盖。青石板很硬,跪半个时辰,膝盖肯定已经肿了。陆青云说不疼,要么是嘴硬,要么是已经麻木了——被罚跪半年,麻木的可能性更大。 沈渡站起来,扫了一眼旁边那个冷眼看着的侍卫。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鞭子,表情淡漠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这是原主安排的“监工”,专门盯着陆青云做功课,不让他偷懒。 “以后跪——”沈渡顿了顿,改口,“以后练剑场的功课取消了。” 侍卫以为听错了,抬头看沈渡。 陆青云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沈渡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明天开始,你上午去剑峰,跟秦衍长老学剑。下午回来修炼我给你的功法。晚上的时间自由安排。” 陆青云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红,手指攥着衣角的关节泛白。 去剑峰跟秦衍长老学剑。 他以前做梦都想。秦衍长老是太虚宗最强的剑修,能跟他学剑是所有弟子的梦想。他刚入门的时候偷偷去剑峰看过秦衍长老练剑,那天秦衍在练“破云式”,剑气激荡,周围的竹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旋转飞舞,最后落下来的时候整整齐齐地铺了一地。陆青云看得眼眶发热,心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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