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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巷口停下。 赶车的男人跳下车,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径直朝巷子里走来。他的步子很大,落地很稳,经过李癞子和高个子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他们只是两堆碍事的垃圾。 “晏城?”王淑芬先认出来人,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拉货。”叫晏城的男人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林芝身上,“知青?去松岭公社的?” 林芝愣了一下,点头:“是。” “七点的车,走吧。”晏城说完,转身就往回走,仿佛根本没看见巷子里剑拔弩张的另外两人。 “等等!”李癞子急了,伸手要去拉林芝。 晏城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他也没回头,只是向后一伸手,准确地抓住了李癞子的手腕。那手像铁钳一样,李癞子疼得“嗷”了一声,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两步。 “晏城!你他妈——”李癞子破口大骂。 晏城松开手,转过身。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李癞子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晏城指了指林芝,“今天坐我的车走。有问题?” 高个子拉了拉李癞子,低声说:“算了,晏疯子咱们惹不起……” 李癞子愤愤地甩开手,狠狠瞪了林芝一眼:“小子,咱们走着瞧!”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淑芬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晏城,多亏你来了。” 晏城没接话,只是看着林芝:“东西拿齐了?” “齐了。”林芝把帆布包往上背了背。 “那走。” 三人走出巷子,来到马车旁。晏城指了指车板上一个空位:“坐那儿。扶稳。” 林芝爬上马车,在王淑芬的帮助下把帆布包塞在身后,然后紧紧抓住捆货的绳子。马车板很硬,坐上去硌得慌,但此时此刻,这辆简陋的马车就是他的诺亚方舟。 “王姨,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林芝真心实意地说。 “客气啥。”王淑芬摆摆手,“到了乡下好好劳动,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找晏城,他是个靠得住的。” 晏城已经坐上了车辕,闻言回头看了王淑芬一眼,没说话,只是抖了抖缰绳。 “驾!” 老马打了个响鼻,拉着车缓缓起步。 林芝回头,看着王淑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他转回身,看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看着道路两旁逐渐稀疏的房屋,看着更远处绵延的、已经开始泛黄的山林。 他真的离开了县城,踏上了前往未知乡村的路。 马车出了县城,拐上了一条更宽的土路。路两旁是成片的玉米地,秸秆还立在地里,叶子在秋风中哗啦作响。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听见马车声抬起头,看见晏城,会点头打个招呼。 晏城赶车的技术很好,马车虽然颠簸,但速度不慢。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偶尔抖抖缰绳,或者低声吆喝老马。 林芝坐在车板上,身体随着马车的节奏摇晃。他开始观察晏城。 这个男人应该当过兵——那身旧军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版型还在。他的坐姿很直,肩膀平,背不驼,是典型的军人姿态。手上的茧子很厚,尤其是虎口和掌心,应该是常年干重活或者……用枪? 林芝的目光落在晏城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柄的斧头,木头柄被磨得发亮,斧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猎人?还是樵夫? 正想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在这停一会儿。”晏城说,勒住缰绳,“我办点事,十分钟。” 林芝点点头,看着晏城跳下车,朝路旁一片稀疏的林子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很稳。 林芝独自坐在马车上,四周安静下来。风吹过玉米地的声音,远处几声狗叫,还有马偶尔打个响鼻。 他闭上眼睛,尝试再次感应便利店空间。 还是进不去。但那种“阻隔感”似乎比昨天弱了一些——也许冷却时间快要结束了? 林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帆布包上。他想了想,拉开拉链,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钱和票。 五块钱,二十斤全国粮票,还有三张工业券,五尺布票。 这些就是他在这时代的全部启动资金。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那个还不知道具体规则的便利店空间。 林芝重新收好信封,靠在麻袋上,望着远处的山峦。东北的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在秋日的晨雾中显得苍茫而辽阔。 晏城很快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小捆用草绳扎着的东西——是晒干的草药,林芝认出里面有柴胡、黄芩。 “你采药?”林芝忍不住问。 “嗯。”晏城把草药扔到车板上,重新坐上辕头,“家里有人生病。” “你家人?” 晏城没回答,只是抖了抖缰绳。马车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沉默。土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景色从农田逐渐变成山林。偶尔能看见山脚下零星的土坯房,屋顶上晒着金黄的玉米棒子。 中午时分,马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路边有个简陋的棚子,棚子外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是个路边摊。 “吃饭。”晏城说,跳下车。 林芝跟着下车,看见棚子里坐着几个赶路的人,都在埋头吃面。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看见晏城,咧嘴笑了:“晏家小子,又进城拉货?” “嗯。”晏城找了个空桌坐下,“两碗面,多加一份卤。” “好嘞!” 林芝在晏城对面坐下。桌子油腻腻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发现擦不干净,也就放弃了。 面很快端上来。是粗粮手擀面,浇了一大勺土豆豆角卤,上面还撒了点葱花。分量很足,碗比林芝的脸还大。 晏城埋头就吃,吃得很快,但不出声。林芝也饿了,学着他的样子大口吃起来。面有些硬,卤子咸香,在这个年代算是难得的美味。 吃到一半,晏城忽然开口:“你包里那支钢笔,卖不卖?” 林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晏城的目光很平静:“我看到你包里有一支钢笔,英雄牌的。我弟弟上学,想要支好笔。” 林芝这才想起,原主确实有一支英雄钢笔,是上海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用。他翻出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保存得很好。 “你想用什么换?”林芝问。 晏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票证:五斤全国粮票,两张肥皂票,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芝问。 “山楂丸。”晏城说,“我自己做的,消食开胃。你刚去乡下,水土不服可以吃。” 林芝看着那包山楂丸,又看看钢笔。钢笔在这个年代是贵重物品,尤其英雄牌,算是国产里的高端货。但粮票和肥皂票也是硬通货,山楂丸……他现在确实需要。 更重要的是,这是和晏城建立联系的机会。 “行。”林芝把钢笔推过去,“换。” 晏城接过钢笔,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然后把布包推给林芝。交易完成,两人继续埋头吃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芝注意到,晏城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因为刚出院还有些苍白。但重点是,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褐色的痕迹。 是昨天那瓶矿泉水的标签胶。他当时慌乱中撕标签,胶没撕干净。 林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袖子,继续吃面。 饭后,晏城去付了钱——两碗面一共三毛钱,外加二两粮票。林芝要给他钱,晏城摇摇头:“你请我坐车,我请你吃面。” 这话说得坦然,林芝也就没再坚持。 马车重新上路。下午的路更不好走,有一段甚至是盘山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晏城赶车更加小心,速度也慢了下来。 林芝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越来越深的群山,终于忍不住问:“松岭公社……是什么样的地方?”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说:“山多,地少。冬天冷,零下三十度常有。夏天短,秋天收完庄稼就准备猫冬。” “猫冬?” “就是冬天不出工,在家待着。”晏城难得解释了一句,“靠秋天的储备和夏天的干菜过冬。” 林芝想象了一下零下三十度的冬天,没有暖气,只有土炕和火盆……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怕冷?”晏城问。 “有点。”林芝老实说。 晏城没说话。马车又走了一段,在一个缓坡处停下。晏城跳下车,从路旁一棵松树下扒拉出一个小布包。 “给你。”他把布包扔给林芝。 林芝接住,打开一看,是一顶半旧的狗皮帽子,毛很厚实,保存得很好。 “这是……” “我以前戴的,小了。”晏城重新坐上辕头,“松岭的冬天,没这个不行。” 林芝摸着柔软的皮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这个陌生而严酷的时代,这是第一份来自他人的、纯粹的善意。 “谢谢。”他低声说。 晏城“嗯”了一声,抖抖缰绳。 马车继续前行。太阳开始西斜,山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林芝戴上狗皮帽子,虽然有点大,但确实暖和。 他靠在麻袋上,看着晏城宽阔的背影。这个男人沉默、寡言,但做事扎实,而且……似乎对他没有恶意。 也许,在这个陌生的1975年,他找到了第一个可以稍微信任的人。 就在林芝胡思乱想时,那种熟悉的“松动感”再次出现了。 便利店空间的阻隔,消失了。 林芝精神一振,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温暖的光影。货架依旧,商品依旧。这次他没有贸然尝试拿大件,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小的东西上——一块水果糖。 念头一动,轻微的眩晕感传来,但比昨天轻得多。等眩晕过去,林芝感觉自己的手心多了个硬硬的小方块。 他睁开眼,偷偷摊开手掌。 是一块大白兔奶糖。红色的糖纸在夕阳下格外鲜艳。 成功了。而且这次几乎没什么副作用。 林芝心跳加速,他迅速把糖塞进口袋,然后再次尝试。 这次他想拿一包压缩饼干。但念头刚起,剧烈的头痛就袭来,比拿糖时强烈得多。他赶紧放弃,头痛才缓缓消退。 所以,拿东西的代价和物品的大小、价值有关?而且冷却时间虽然过了,但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代价会累积? 林芝靠在麻袋上,慢慢整理思绪。这个金手指不是无限的,他必须谨慎使用,精打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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