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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盘里盛着的东西……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糊口物。一团糊成一坨,颜色灰暗的淀粉质东西,大概是某种劣质压缩土豆泥或者糊化过度的豆类。 旁边堆着几根颜色黄绿,蔫了吧唧,水分几乎流失殆尽的根茎类蔬菜,软塌塌地瘫着。没有餐具,只有硬邦邦,边缘粗粝的面包块充当主食。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介于馊酸和过度炖煮之间的陈腐气味。 看守沉重的脚步声没有停留,骂骂咧咧地走向下一个牢房:“妈的,一群吃白食的猪猡……” 叶时礼依旧蜷缩在角落,似乎对外界毫无反应。只有那细微的颤抖还在持续。 江浸月睁开眼,盯着地上的两个托盘。饥饿的酸水在胃里灼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挪动身体,忍着肩膀的钝痛,慢慢挪过去。他先抓起自己那个托盘,用手抓起冰冷的糊状物就往嘴里塞。 味道寡淡得可怕,带着铁腥气和不新鲜的怪味,糊在口腔里又腻又涩。他机械地咀嚼着,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个仿佛石化了的叶时礼身上。 没有催促。他快速地将自己那份糊状物解决掉大半,胃里的灼烧感稍微平息了一些。然后,他拿起自己那份托盘里唯一一块比指甲盖稍大些,浸泡在可疑油汤里,呈现深褐色,边缘有些焦黑的,姑且可以称为肉的东西。 那丁点肉,在他沾满糊状物和泥灰的手指间,显得可怜又油腻。 他没有犹豫。挪过去几步,半蹲在叶时礼旁边,手臂伸直,将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出是什么来源的蛋白质,放进了叶时礼面前那个完全没有被动过的托盘里。 “多吃点。” 江浸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没有刻意放软,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里的日子会耗人得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时礼那单薄得似乎能被一阵风吹倒的身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个合理的保护理由:“……你看着还需要长点力气。”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甚至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立刻挪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他继续对付自己那份干硬的面包,掰碎了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牢房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咀嚼声和叶时礼依旧细微的呼吸声。 叶时礼埋在臂弯里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其实没什么特别重的伤,只是体力消耗巨大。 恐惧?有,但在生存面前已降为次要。刚才那短暂激烈的打斗画面在他脑中回放,那份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控制力,那份宁愿自己硬抗风险也要把可能的血腥和伤害降至最低的执着,以及此刻这块被分到碗里的,微不足道却带着温度的腐肉。 他自己都吃不饱,还要把肉要分出来。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叶时礼微微侧了一下被手臂遮挡的脸,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飞快地瞥过自己托盘里那块多出来的东西,又迅速瞥了一眼对面那个正低着头,沉默而用力嚼着干面包的男人。 不是叶家那几个老东西的眼线。 他们不会这么干。他们只会在食物里下毒,或者看着他自生自灭。 也不是傅宴深的人。 傅宴深或许会对一个有价值的漂亮猎物,施舍点怜悯,但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在一个地狱里,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另一个更弱小的猎物。 所以……只是一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傻子? 叶时礼心中那个模糊的影子瞬间清晰起来。 一个拥有顶尖格斗技巧,却在斗兽场里表现得像个绑着手脚跳舞的拳击手的傻子。 一个宁愿自己挨饿也要把仅有,聊胜于无的肉分给一个弱质同类的傻子。 一个满身是伤,眼睛疲惫,但眼底深处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顽强地烧着,不肯熄灭的傻子。 一个烂好人。 一个在弱肉强食的修罗场里,还抱着那点可笑底线不放的烂好人。他似乎天生就有种怪癖,用自己还算结实的身板去护住所有他觉得更弱的人? 不喜欢见血,厌恶无谓的杀戮,像个走错地方的小动物,用一套过家家的道德标准试图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牢笼里生存。 叶时礼的嘴角在臂弯的绝对黑暗里向上扯了一下,无声地笑了。这个发现荒谬绝伦,却又如此贴合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一个闯入狮群的迷途食草小兽。 带着点不自量力的勇气和天真的固执。强大又脆弱。危险又有趣。至少比这牢房里腐烂的霉味有趣多了。 江浸月丝毫不知自己已被人在心里归类为迷途小兽。他用力咽下最后一块面包碎屑,粗糙的边缘刮得喉咙生疼。 胃里总算不那么空了,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像沉重的磨盘压在心头。寂静滋生思绪。
第10章 活到99 江浸月忍不住抬头,视线扫过铁门上方那个透出微光的狭小窗口,外面是永远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廊。 傅宴深…… 怎么还不来? 焦灼像藤蔓,一点点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答应过要护着叶时礼,可现在的情况,他自己都被死死困在这地牢里,像砧板上的肉。 靠他自己一个人,带着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小雏菊,根本冲不出这个龙潭虎穴!他需要一个傅宴深! 只有傅宴深出现,带走叶时礼,他才有可能才有可能……杀青下线。 就像演戏一样,主角受被救走,他这个炮灰或许就能功成身退,或者……至少,能有机会脱离这个斗兽场。 他不敢深想傅宴深带走叶时礼后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是像原书一样被遗忘在这地牢深处慢慢腐朽?还是会被顺手解决掉?此刻,被傅宴深带走叶时礼成了他脑海中唯一,渺茫的逃生路标。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对面那个安静缩着,只露出一点发顶的身影上。叶时礼似乎缓过来了点,正小口小口,极其缓慢地吃着那点糊状物,动作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 傅宴深好这口?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猛地窜进江浸月脑海。他非得看见叶时礼被打得血呼啦差,半死不活了才肯现身?才觉得心疼?才会出手救人?! 这个想法太过于惊悚和变态,瞬间让江浸月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嘶……”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这都什么人啊?! 江浸月赶紧甩了甩头,想把那个可怕又恶心的念头甩出去。太变态了!怎么可能! 他强迫自己回忆书中傅宴深的形象,霸道总裁嘛!肯定是气场强大、英俊不凡、挥手间就能让一票权贵抖三抖的那种! 妹妹说书里描写傅宴深对叶时礼是一见倾心、强取豪夺、宠溺情深……虽然手法粗暴,但按照主角攻的模板,应该也是个有……嗯,有点基本审美的人吧? 总不至于真是什么见血就兴奋的虐待狂吧?否则岂不是连当主角的资格都没有?按照他的道德标准,这种人就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但是可爱的小鹿先生,你似乎忘记了,这里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江浸月揉了揉发麻的脸颊,用力把自己跑偏到惊悚片场的思想给拽了回来。管他傅宴深是人是鬼,管他喜欢什么鬼调调,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眼前。 他再次看向叶时礼。 那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他那道情绪复杂的目光,埋着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点,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一只怯生生,依旧氤氲着水汽的黑眼睛,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茫然的疑惑,回望着他。 那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带着残留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江浸月心头一软,所有的胡思乱想瞬间被按了下去。变态不变态另说,至少现在,眼前这张脸、这个人,还不能出事。 保护他,留下好印象,无论是对叶时礼本人,还是对有可能出现的傅宴深,都是现阶段生存下去的最优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俗套但真理。 咱们就争取活到九十九。 想到九十九,江浸月嘴角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带着点自我调侃的苦涩。他低下头,不再看叶时礼,继续研究自己手指上的灰尘和血迹,仿佛那是什么绝世难题。 心里的算盘却噼啪作响,傅宴深不来,那后面的剧情……该怎么走?难道真要在这鬼地方一直当保姆加打手? 牢房里重新陷入沉寂。 叶时礼那只偷偷露出的眼睛,默默地将江浸月脸上那短暂的惊悚、自我唾弃、最后归于某种无奈决心和苦涩的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把头又埋了回去,嘴角在黑暗中再次无声地弯起,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些。 果然是个有趣的……好人。 他小口地吃着托盘里那团冰冷的糊状物,动作极慢,像在品味某种珍馐。然后,他终于伸出两根白皙修长,指关节却因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捏起了江浸月分过来的那块黑乎乎,油腻的肉。 他看了它几秒,目光平静得没有丝毫嫌弃或感激,像是在看一件无意义的物体。然后,他张开嘴,将那点微薄的蛋白质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起来。 味道寡淡而油腻,甚至带着点铁锈般的腥气。但他吞咽了下去。
第11章 亮灯 牢门被拉开时的金属摩擦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刺耳,像是催命符。看守的动作也格外粗暴,冰冷的铁链几乎是被砸着套上脖颈,粗暴的拖拽没有给任何反应时间。 江浸月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依旧蜷缩在墙角的叶时礼,就被推搡着踉跄向前。 甬道两侧的壁灯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将拖在地上的阴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每一次靠近斗兽场入口,那喧嚣的声浪就增大一分,像无形的重锤敲击着紧绷的神经。 而今天的声浪里,不再是单纯的嗜血狂热,更多了一种急不可耐,带着强烈不满的躁动。 “妈的,昨天看得什么玩意儿?!” “没见血的斗兽跟猫挠痒似的!” “退钱!今天要是不给老子杀个痛快,拆了这破场子!” 主持人的声音在巨大的扩音器里显得更加尖利亢奋,带着一种刻意的煽动:“听到了吗?!尊贵的客人们不满意了!昨天的小打小闹只能算是清汤寡水!今天!我们要上硬菜!见真红!” 当铁笼那沉重的闸门在身后合拢,冰冷的锁链被粗暴扯下时,江浸月瞬间就被比昨天更加刺眼,数量更多的聚光灯笼罩。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目光飞快地扫向场地,巨大的铁笼里空空荡荡。但一种沉重压抑,几乎令人窒息的危险感,如同看不见的泥沼,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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