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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早在酒杯落到桌面的刹那,殿内已然一片死寂。 唯有先前看不清形势的伯爵还在不明所以地注视着旁边陡然沉默的同僚。 随后薄光动了。 只见于矮桌投下的阴影里,他以空出的右手悄然从中拿出了一支玫瑰。 毫无疑问,那是只为他而生的金玫瑰。 再然后,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薄光抬起鎏着金纹的苍白指尖,一片片摘下了那朵玫瑰的所有花瓣。 做到这里,已经有人从这过于熟悉的元素中隐约猜到了他想做什么。于是他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接下来那不知是否会上演的奇迹。 一支玫瑰,45片花瓣。 当45片花瓣悉数落于掌心,薄光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抛着花瓣,另一只手则半撑在坐垫边缘,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那位伯爵。直至看的那位伯爵逐渐酒醒、看的后者已经忍不住冒起冷汗时,他才轻飘飘地笑了起来:“承蒙您的赞美,但我稍微有点疑惑,我真的当得起天才这样的赞誉吗?” 就在伯爵想接话说“当得起”时,薄光已然先一步开口道:“——所以就让我来掷个圣杯吧,就像十九年前那样。” “如果花瓣正面向上多,说明我是天才;如果花瓣背面向上多,说明我不过是个疯子。您觉得如何呢?” 根本无需伯爵回应。 因为话音落下的瞬间,薄光就已经抬手将花瓣抛起。 随着花瓣纷纷扬扬的坠落,一道几不可闻的骰声悄然响起。下一秒,映入众人眼底的并非花瓣向上或是向下之景,而是45片花瓣悉数立在桌面,并且神奇地重新组合成了那朵金玫瑰最初的模样。 与此同时,薄光带着笑意的声音姗姗来迟:“嗯?花瓣竟然全都立在了桌面上?这该怎么解读才好?” “是该说我不是天才,也不是疯子……又或者——我既是天才,又是疯子?” 说这话时,薄光的眼角还带着一盏盏烈酒晕染而出的薄红。 然而此刻比这份薄红更瑰丽的,是他眼底身上的熠熠金纹。 直至此时众人才深切意识到,这满身神纹从来不仅是美丽,更是强到足以颠覆任何常理的奇迹。 他不仅是金玫瑰,他更是金玫瑰枝条上绞杀一切的倒刺荆棘。 只是天空之神的神力竟然还能做到让玫瑰伫立么? 从那些金玫瑰的花瓣上,他们好像也没看到有雷霆操纵的痕迹啊?
第9章 神眷榜(九) 自花瓣落下后,薄光便没有再看向那个伯爵。 他不知道那人究竟是真的酒醉还是被人当枪在使,事实上他也根本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别看如今举世皆是神明信徒,可如人类这般用了千万年才从一众生物中脱颖而出的物种,怎么可能没点贪婪本性?甚至薄光自己就是其中最贪婪的一个。 所以他太明白人类的劣根性了。 先前因为人类孱弱神明不死的特性,世人便看似成了后者最忠诚的拥趸。 但那只是看起来。如今他这样的变数出现,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会把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毕竟斗不死神明,还能斗不过人类吗? 今夜天幕只是播放到他18岁而已,有这样想法的恐怕就已经大有人在。 正因此,今日从进殿的那一刹那,薄光就半点没有掩饰身上的神纹。并且于那位伯爵开口的刹那,直接以一场掷杯堵住了之后所有可能的试探。 此刻他已然明说了他是个疯子。而谁都知道,疯子一旦被惹怒,做出什么都不足为奇。 他相信,在座但凡不蠢的都听得出他的未尽之言。 众人也的确都听懂了。 于是这件事直接以那个失言的伯爵被放逐出主城为告终。 看到这个结果后,薄光没有再听殿内的纷纷扰扰。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站起身,在一众神色各异的注视中直接走出了主殿。 殿内灯火通明,而殿外不知何时已是暴雨淋漓。 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里,薄光静静抬眼看向了天空。 今夜的这场天幕影响的显然远不止是人类。 如今他身后的人族皇宫都已经喧嚣至此,可以想象天空之上的众神殿内又是怎样的光景。 ——这还仅仅只是第一夜。 ——这还仅仅只是播放了他的前十八年而已。 半响,薄光终是嗤笑着走进了夜幕,而夜幕下的暴烈雨水却始终未沾到他分毫。 毕竟雨水来自天空,而天空又怎么会让他的鹰隼淋湿羽毛? 然而虽然雨水没有让他停下脚步,可当薄光走进碎石路上的阴影里时,路边零落的金玫瑰却无声勾住了他的衣袍。 不,那与其说是勾住,不如说是绞缠。 只见玫瑰下的荆棘在触及到薄光的袍角后,自此一寸寸盘旋蔓延,尔后就这么顺着后者的小腿缓缓缠绕而上。 恰逢暴雨。 于是荆棘上的倒刺便混着潮冷的雨水,在那一刻如蛇撕咬,如蛇舔舐。 对此,薄光给出的回应是抬手按住禁锢在腰间、看着仍要继续向上蜿蜒的倒刺荆棘,然后近乎叹息地念出了一个名字:“……阿蒙。” 同为三主神之一的深渊之神,阿蒙。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先前还放肆的荆棘似听懂般悄然收紧。那样的触感,就仿佛某条蛇于这一刹那真的极轻地咬了他一口一般。 随后它带刺的盘旋终是就此而止。而环绕至他腰间的那朵金玫瑰也在薄光的垂眸下,一片片完成了从花苞到盛放的璀璨蜕变。 这一幕与天幕结束之景是何其相似。 先前他扔出花瓣时,殿内的人曾疑惑天空究竟是如何让玫瑰伫立。 事实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天空无法让玫瑰伫立,可阴影里的深渊可以。 无论是最初的变出玫瑰,还是之后的抛掷花瓣,他用的全都是深渊之力,即阿蒙的力量。 今夜他这满身神纹,几乎一半由埃所眷顾,至于另一半则统统源自于阿蒙。 也就是天幕没放到他之后两年的经历。 要是让世界知道神眷他的还有其他主神,今夜天上地下的喧闹必然还得再上一层。 在薄光微微走神的这段时间里,缠绕着他的荆棘却一直未曾退去。 见状,薄光只有再次叹气,然后抬手摘下了眼前那朵于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玫瑰。 毕竟他知道,他若是不摘,某位献花的神明绝不会让荆棘松开。 谁让蛇类本就是这样咬住猎物便不松口的生物呢? 不过今夜天幕只是放了他过去向埃献礼的影像而已,一向游刃有余的阿蒙就开始玩起了这套。等到天幕接着放下去……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开始了今夜的第三次叹气。 由于路上被玫瑰纠缠了一段时间,当薄光回到寝殿时,后他一步出发的皇后薄雨反而已经坐在他的殿内等待着他的回归。 乍一瞥见他被雨水沾湿的衣角后,薄雨顿时埋怨了起来:“小光,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就这么出去了?还在外面走了这么久!这下被雨淋湿了吧?我追在你后面出来,想给你递把伞,结果你这孩子一转眼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其实那并非淋湿,那仅是玫瑰枝条上所带的些许雨水罢了。 不等薄光解释,薄雨就继续道:“不过你走得快也好,省得路上遇到刚才殿里的那个晦气玩意儿。” 就是因为懒得和先前被逐出皇宫的伯爵再遇上,这次回殿薄光才选择走了更远一些的石子小路。而薄雨刚才之所以没看到他的踪影,也是因为打一开始他们两个选的便不是一条路。 随着薄光的落座,这时候薄雨也终于注意到了自家儿子那压根未被打湿的长发。 对其他事经常慢半拍、唯独对情爱异常敏感的薄雨顿时反应了过来:“我就知道!长成我儿这样,就算是雨水也舍不得掩住你的半分光芒!” 大晚上的,他又不是电灯泡,还要发什么光啊? 就算真是天上的太阳,此刻已是半夜,也早该到点下班了吧。 薄光一边听着,一边颇有些无力地给自己的母亲倒了杯茶。而这时候薄雨已经将话题无缝转到了神明身上:“对了,今天你怎么不问问母亲对天空之神的看法呢?要我说,埃神一定爱你。” 说着薄雨还递来手帕,让他擦拭略有些潮湿的袖口——那是他先前摘玫瑰时偶然沾湿的。 正是因为它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外面暴雨所打湿,反而像是他和雨水玩闹所致,所以此时薄雨的语气愈发笃定起来:“你看,连今晚的雨水也印证了这一点。所以小光,你喜欢埃神吗?如果你也喜欢他,母亲可以再去掷一次圣杯,给你求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神婚。” 听到这里,薄光已经不敢让自己的母亲继续发挥下去了,他只能今夜第四次叹气道:“母后,你平日还是尽量少说些有关神明的事吧。至于我对埃神……” 这一刻,薄光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瞬,下一秒他就扯了个笑继续道:“您不是代我立过誓言吗?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一直爱他如爱自己。这二十年里,从无懈怠,绝无犹豫。” 薄雨闻言略有些诧异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原本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偏偏这时候,低头擦拭起了衣袖来的薄光稍稍动了下手肘,直接就撞到了桌上摆着的那个青铜罐。 尔后满罐的宝石顿时四溅而出,零零碎碎地几乎铺满了地面。 如今此世谁人不知这个宝石罐里的石头皆是神赐? 就在薄光以为薄雨会让人进来拾捡宝石时,他对面薄雨的第一反应却是一脸紧张地看向他道:“小太阳,怎么样?你没哪里被划伤吧?!” 一瞬间,薄光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一瞬。 他是主神的神眷者,本次神眷榜的绝对榜首。 就宝石这种并不锋锐的东西,连一般的神眷之徒都难以被划伤,更何况是第一位的他。 然而这一秒,薄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虽然清楚当年神庙出生已是那种情况下他所能拥有的最好开局,可这些年他真的没气过薄雨当初的那个誓言吗?二十年里他之所以在神眷上步步筹谋,可以说一大半都是拜那个誓言所赐。 但这一刻,他所有的气性却都像是真的被宝石划破了一样。 他再也气不起来了。 最后,薄光只能神情复杂地回道:“我没事。倒是你,要是哪天我走了,你要怎么办呢?” 今晚他为什么非要满身神纹地进殿?又为什么非要掷杯震慑群臣? 他一个早就做好了20岁赴死准备的家伙,难道还在乎别人的眼光、在乎自己早一天晚一天死吗?——他只是不知道他死以后,薄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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