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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痛，痛入骨髓。 我想要自尽，可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偶尔能捕捉到一瞬异常，有时候，顶着那张脸的人会忽然失神，眼底飞快掠过浓重的痛苦与愧疚，像是困在牢笼之中无法挣脱。 那抹情绪转瞬即逝，下一瞬又被冷戾覆盖。 我靠着这转瞬即逝的异样苦苦支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真正的江钰词还活着，被困在肉身深处，只是身不由己，总有一日能挣脱束缚，带我离开这座地狱。 这份虚妄的念想，是我往后数年牢狱岁月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五年，求生欲被长年酷刑消磨大半。 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皮肉，满身疤痕纵横交错，锁骨两处穿骨的孔洞经年不愈，每逢阴寒天气便肿痛流脓。 我终日蜷缩在囚室最阴暗的角落，尽量避开牢门透光之处，身形枯瘦单薄，往日挺拔的脊背被常年悬吊与酷刑压得微微佝偻。 食物粗劣难咽，常常三餐不继，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 我渐渐分不清，眼前日日折磨我的究竟是仇人，还是被桎梏的心上人。 爱意在无尽折磨里被恐惧蚕食殆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畏惧。 第八年，我已经近乎麻木。 皮肉的疼痛渐渐变得迟钝，唯有心理的恐惧分毫未减。 只要玄色衣角映入视线，身体本能蜷缩成团，双手护住头脸，止不住地战栗发抖，呼吸困难，窒息感席卷全身。 从前心心念念的眉眼，如今是我午夜梦魇的根源。 夜夜困在被铁链穿骨、蛊虫啃噬的噩梦里，从惊悸中反复惊醒，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睁眼熬到天光。 我时常靠着石壁发呆，回想年少扬名江湖、与他初遇的光景。 明明是滚烫的心动，到头来却化作十二年无边炼狱。 我不明白，从前月下许诺相守之人，为何会亲手将我推入地狱，日日磋磨我的肉身与神魂。 第十一年，天地间开始频繁异动，远处隐约传来大地崩裂的闷响，地牢岩壁时不时簌簌落土，空气中的灵气日渐稀薄。 他来牢中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露面，神色间带着一丝不耐，可落在我身上的刑罚依旧没有半分减免。 我早已放弃出逃的念头，只求能安稳死在囚牢之中，早日摆脱日复一日的折磨。 第十二年，地牢外壁震颤不止，锁仙狱困阵寸寸崩裂，牢门铁链自行脱落。 那日他再次踏进来，周身气场全然不同，眼底翻涌着滔天痛苦与悔恨，再没有过往半分阴狠。 可十二年刻入骨血的恐惧早已根深蒂固，我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缩，浑身剧烈抽搐，下意识拼命往后蜷缩。 脊背抵住冰冷石壁，手脚不停发抖，喉咙里溢出细碎的惊惧呜咽，眼前一黑，直直晕厥过去。 我在混沌中隐约感知，有一缕破碎的魂魄在肉身深处嘶吼悲鸣，积攒了十二年的禁锢一朝破开。 可太迟了。 外界大地崩裂，山河倾覆，整片世界都在走向覆灭。 天地裂痕蔓延至锁仙狱，碎石不断从头顶砸落，阴冷寒风卷着毁灭的气息灌满囚室。 最后的时光里，他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小心翼翼为我清理满身陈年伤口，送来温热吃食，一举一动极尽温柔。 可我克服不了刻在魂魄里的恐惧，他指尖稍一靠近，我便慌忙躲闪，缩在角落不肯与人触碰。 十二年的鞭挞、烙铁、穿骨铁链、蛊虫啃噬、亲友惨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爱意早已死在锁仙狱的寒雾里，剩下的只有深入血肉、永世难消的惊惧。 我听过他断断续续的解释，夺舍、域外邪魔、被困体内无法动弹的十二年。 道理我听得明白，可身体与灵魂记住的，只有十二年日夜不休的折磨。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世界崩塌的最后一程，我们被卷至断壁残垣的高台之上。 浓稠如血的暗红天幕覆满八荒，群山坍塌，大地开裂，世间万物都迈向消亡。 沉寂许久，我缓缓掀开眼皮，平生第一次不必再因这张面容瑟瑟发抖、躲闪蜷缩。 十二年囚牢磨尽爱恨，恐惧在天地寂灭的大势里慢慢散了，只剩一片荒芜空洞，静静望着抱着我的人。 听见他一声破碎卑微的“夜曦”，心湖死水微漾。 我清楚他从不是施虐之人，却抹不掉满身伤痕刻下的过往。 虚空乱流撕裂苍穹，他以自身内力结罩护住我，整片后背裸露在狂暴乱流之下，衣袍碎裂，皮肉被割出密密麻麻的血口，气息飞速溃散。 我望着他满目伤痕的模样，那些深埋在心底、被酷刑封存的细碎暖意悄然钻出来。 年少雪山练剑、月下对酌的画面一一浮现在眼底。 原来我这一生，欢喜与苦难，全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往后再无锁仙狱的寒雾，再无穿骨铁链，可那十二年烙在神魂里的剧痛与惶恐，至死都没能从我的魂魄里剥离。 直至他仰头嘶吼不甘，掌心托出系统碎片，眼底漫上孤注一掷的决绝，我骤然心慌。 我隐约猜到他要以神魂献祭，逆天逆转时光。 当祷文响彻天地，金白神光撕裂天幕的刹那，他的身躯开始化作点点细碎星光，一点点从我的怀抱剥离飘散。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下意识抬臂伸手，想要攥住那片还带着温热的身形。 指尖却一次次穿透轻飘飘的光点，空空落落，触不到半分实感，只有刺骨寒凉顺着指尖爬满心口。 十二年在地牢苦苦盼他挣脱束缚，好不容易等到真身归来，末日临头，却要眼睁睁看着他在我眼前寸寸消散，化作漫天流萤。 过往十二年受过的酷刑再痛，都比不上此刻掌心空无一物的绝望。 我熬得过寒狱铁链，蛊虫噬身，熬得过孤身无望的岁岁寒冬，却熬不住挚爱在眼前魂飞魄散。 他遥遥望着我，许下永世不入轮回换我平安的誓言。 积压了十二年、早已干涸多年的眼泪终于冲破桎梏，滚滚砸落在残破衣襟之上。 我张着干裂的唇，破碎的呼唤一遍遍碾过喉咙： “江钰词……钰词……阿词……” 时光长河开始逆流，崩塌的山岳重塑、陨落的星辰归位、死去的生灵复生。 满目破碎的天地在万灵祈愿下缓缓新生。 世间万事万物都能回溯重来，唯独献祭神魂的他，或许再也无法顺着倒流的光阴归来。 往后天地重焕烟火，山河岁岁安稳，所有苦难尽数被时光抹去，可只有我清楚，这片新生世间，永远缺了那个为我献祭一切的人。 锁仙狱十二年的伤痛终随旧世湮灭。 可眼睁睁看着挚爱化星消散、伸手空空如也的悲恸，永远烙印在我的魂魄，随我一同坠入重启的岁月，生生永世，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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