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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默然片刻,叹了口气。 “现在大商是谁的天下,汪兄难道不知?” 言尽于此,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金殿尽头,蟠龙的高台上静静矗立着巍峨的龙椅。 而在它半步之外,摆着一把宽大的降香紫檀太师座。 千百盏烛火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太师椅拉长的阴影像张开巨口的凶兽,笼罩在巨龙盘亘的御座之上。 方才还话多的人没了话,那位汪兄却攥紧了拳头。 “奸党摄政,卖官鬻爵,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好友被吓得险些昏厥,飞快地捂住他的嘴:“汪兄你疯了,这话岂是能随便说的!” “什么话?” 忽然,斜旯里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萧酌清侧目,只见是坐在自己不远处的那位状元郎,冠戴金桂,眉目倨傲,一派盛气凌人的架势。 “时……时神童。”前头那人立马认出了他,连忙作揖。 萧酌清也认得这人。时修杰,次辅李大人的旁系远亲,京城有名的神童。此人三岁开蒙,五岁作诗,八岁一手策论名动京城,十五岁科考中了举人。 时修杰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神童也是你叫的?” “抱歉抱歉,时公子,是在下失礼。实在是时公子才名在外,在下心向往之……” “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话。”时修杰懒洋洋地说。 那进士吓得浑身哆嗦。 谁不知道时修杰早就拜在了廉王门下?这些年,时修杰的书都是在廉王府中读的,廉王待他亲如义子,是铁打的廉王门人啊! 汪兄刚才的话,怎么能说给他听? “那话与李兄无关。” 这时,姓汪的那个站直了身板,掷地有声道。 “我刚才是说,天下没有……” “不就是一只盏子吗。” 忽然,萧酌清悠悠开口了。 他回过身,手上托着的那只窑变紫海棠盏莹润华贵,衬得那只竹节般的手愈发莹白,宛如透光的玉雕。 他抬眼扫过几人,看向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慷慨赴死的汪姓进士。 “天下的确没有定窑的彩瓷,用不着你二人赌咒发誓,还要拿一只出宫去鉴别。” 那双眼清冷如琥珀,只他看一眼,再灭顶的热血也能瞬间冷静下来。 汪姓进士怔愣片刻,缓缓闭上了嘴。 时修杰却不信:“我怎么听见,他们在说王爷的事?” 萧酌清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有吗。” 李姓进士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那位汪兄看看萧酌清,也默默地没开口。 时修杰其实也没有听清。 只是他盛名在外,又有廉王撑腰,就算是他听错了,也能把错的硬说成是对的。 要两个穷进士的命而已,一句话的事。 只是这么巧,在他对面的人,偏偏是萧澈。 他年少才名在外,全仗着当时世上还没有萧澈;他有神童的名头,也全因萧澈不读四书五经。他为考进士苦读了一年又一年,神童之名渐渐成了笑话,可就在他终于考中状元的这年,萧澈居然也为了一句玩笑成了他的同榜。 他做状元,萧澈点探花,全因萧澈那副眉眼生得太漂亮。 换句话说,他是神童,是因为比萧澈年岁老;被点状元,是因为比萧澈长得丑。 既生瑜,何生亮啊! 短暂的静默之后,时修杰恨恨地讥讽一声:“酌清公子,你就这么爱管闲事?” “酌清”这个表字,是先帝为萧澈点的。当年他随口两句诗文名扬天下,令先帝赞不绝口,从中择了这两字赐他为字,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殊荣。 从时修杰口中挤出来,酸得险些掉了两颗牙。 萧酌清不懂他的怨念从何而来,反问道:“时兄不也要管旁人好友闲谈吗?” “你……” 时修杰气得拍案而起。正要发作,殿中的太监忽然高声唱喝:“廉王殿下到——” 殿中寂静一瞬,顿时鸦雀无声。 远超亲王规格数倍的仪仗在殿外分列开来,众朝臣纷纷起身,跪拜君王一般拜倒在地。 “廉王殿下千岁!” 山呼声中,萧酌清和周遭进士们一同起身,跟着俯身叩拜。 廉王在满殿朝臣的大礼之下,一路踏上陛阶,坐在御座前那张太师椅上,才缓缓含笑开口:“诸位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起身入座吧。” 萧酌清站起身时,还有不少官员伏在地上不敢起。他抬头,穿过层层重臣,正好对上廉王似笑非笑的目光。 作为陛下的伯父,廉王已经年近五十了。 凤氏宗亲的容貌多方正庄重,廉王也不例外,岁月的沟壑爬上那张国字脸,及胸的长髯乌黑飘逸。 他穿着绛色的亲王朝服,团纹绣的是四爪飞龙,端坐在太师椅上,恍惚间让人看不见龙椅摆在哪里。 萧酌清垂下眉眼,遥遥一揖,在廉王愈发满意的眼神里,端正地入了座。 “陛下还没有来?”廉王问。 立时有前排的官员回话:“自江太傅离京之后,陛下贪玩无度,总不见人影。” 廉王叹了口气,抬手道:“本王忙于朝政,你们也该多上些心,好好劝谏陛下才是。” “臣等遵旨。” 山呼声再次响起。 “好了,既然陛下不来,那么——” “咚。” 忽然,殿门被从外撞开,满朝文武吓了一跳。 萧酌清抬头,就见门外肃立的仪仗和护卫竟倒成一片。 缓缓荡开的殿门外,他见到了那位少年君王。 凤元羲。 殿外烛火幽微,他身服衮冕,半张脸沉在黑暗里。 那声闷响,是守门的廉王亲卫发出的。 他倒在殿门上,猛地将门撞开,一头栽在金槛前,一抬头,满脸的血。 惊了廉王钧驾,亲卫不敢出声,一个劲地磕头叩罪。而他身后,少帝满不在乎地抬起腿,跨过门槛,又跨过他,旁若无人地朝着龙椅走去。 玄黑的衮服在灯火下金光流转,逶迤宽大的龙袍下,是瘦长清癯的少年身躯。 他走得很稳,额前的冕旒发出东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大殿中安静到落针可闻,步履与珠玉声都格外清晰。 冠冕之下,萧酌清看不清少帝的面容,只能看见冕旒下锋利的颌骨和丰润浅淡的嘴唇。 隔着重重人影,少帝与他擦身而过,垂旒摆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乖戾冷郁,沉在眉骨阴影下的凤眼。 陛下真的痴了吗? 发了十年痴病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忽然手刃廉王,又提着染血的剑虎踞邺水,让王远的叛军不可寸进一步? 少帝的背影走远了,萧酌清探究的目光落在他骨骼嶙峋的背脊上,像是在看自己迷雾中的前路。 与方才廉王入殿不同,这位君王踏上御座,却没有一个官员跪下行礼。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偷看廉王的脸色。 而那位君王则目中无人地往高台上一坐,拿起一枚硕大的甘棠,咔地一声掰开,咬了一口。 “咔嚓。” 随着凤元羲吃水果的声音,廉王舒展眉目,哈哈大笑了起来。 “陛下饿了,就请陛下先吃吧!”他笑着举起杯。“诸位入座,本王代陛下与诸君共饮!” 门口受伤的护卫被飞快拖走,殿门重新关闭,夜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祝词、敬酒、恢弘壮丽的雅乐、眼花缭乱的歌舞。 萧酌清自酌自饮,并不像旁人一般离座应酬。 他知道,萧家是清流门第,他父亲叔伯更是出名的疏狂雅士。他今天能来,已经让廉王足够惊喜,若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反要引人怀疑。 于是他留在座上。有人来攀谈,他就简单应付,一批批朝臣进士结伴去向廉王敬酒,他视若无睹。 只是偶尔抬眼时,他会掠过人头攒动的廉王座前,看向高台尽头的御座。 陛下吃完了梨,又饮了半壶酒。桌上的菜色一直在换,他似乎也没有喜好,摆着什么就吃什么。 满殿人声鼎沸,他身边却只有一个身形佝偻的瘸腿老太监。 他叫罗合裕,从前是先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先帝去后,他跟了今上,官职没变,但早没人把他当公公了。 毕竟陛下有疾,无力执政,连宫中最低等的内侍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更别提他身边的奴仆。 萧酌清沉思,指尖在茶盏边缘打转。 再抬起眼,御座上居然空了。 ……空了? 萧酌清一愣,眼看着刚才还坐在那里用膳饮酒的君王,居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在那里。
第5章 关于凤元羲的痴病,萧酌清听过太多的流言。 据说,先皇后曾梦见玄鸟衔日撞入怀中,九个月后生下了凤元羲。他降世那天,日月同辉,彩霞漫天,钦天监卜算天象,说凤元羲是帝星降世。 先帝大喜,当时便册封尚在襁褓中的凤元羲为太子。凤元羲亦不负众望,非但年少早慧,还冷静果决,群臣交口称赞,说其有先祖遗风。 但是十年前,身体孱弱的先帝猝然殡天,留下了一封遗诏。 陛下说,子少母壮为乱国之象,他欲效法武帝,去母留子。 届时凤元羲不过六岁。 圣旨被秘密交给了尚为庶人的凤伯廉。他靠着这封圣旨策动群臣,率兵入宫,要遵照先帝遗诏,替陛下清除外戚。 皇后认定是廉王矫诏,说他手中的圣旨是假的,拒不受死。 那一夜,宫变陡生,皇后被乱剑刺死。 死不瞑目的先皇后倒在凤元羲座下。他高烧不退了三日,再醒来后,就忽然口不能言,再也不会说话了。 所有人都说陛下痴了。 有人说,是先皇后心怀怨恨,带走了陛下的一魂一魄;也有人说,陛下是猝然惊惧,所以失了神智。 而小说里的王远也讲过。他看到凤元羲的第一眼就说,什么痴不痴的,这皇帝不就是自闭症吗? 萧酌清不懂自闭症为何物,但是他拼凑起王远在书中的论断,也大概明白了王远的意思。 当时陡生异变,凤元羲受到变故刺激,因而行为和语言都产生了障碍。 王远当时还在心里“吐槽”,说虽然这病能治,但就凤元羲这古怪模样,谁愿意教啊。 的确没人愿意。 江太傅是前朝重臣,陛下得了痴病之后,他力排众议,拱卫陛下登基,并主动揽下教导陛下的职责。 当世大儒,一字一句地重新教陛下识字说话。 可是多年以来,陛下的病情也未有寸进,顶多偶尔开口,能说两句话而已。 此后江太傅请辞,廉王也陆续给凤元羲安排了讲官。 但在《踏王侯》里,凤元羲的讲官们接二连三地死于非命,朝臣们渐渐谈之色变,陛下读书的事也无人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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