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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啥事了,挂了吧。” “好,阿妈你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断,明春来还握着手机,举在耳边。 自从阿爸病故后,阿妈的脊背就在一日日的劳作里弯下去,渐渐弯成了山的形状。这座山,从没在她面前落过一滴雨。 而她,正是从这座沉默山脊滚落的石子,滚进柏城这片陌生的滩涂,努力寻找自己的落脚处。 一边是回不去的质朴坚实的来处,一边是虞曼气息编织的美丽易碎的此刻。 她悬在中间,像风筝,线头攥在两处,却都不完全属于她。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生病 立冬之后,雨水少了,天气转向干冷。 明春来病了。 起初只是喉咙发紧,她没在意,以为是换季干燥,吞了感冒药,症状压下去两天,又卷土重来。咳嗽从偶尔到频繁,从干咳到胸腔里滚着闷响。 她没告诉虞曼。虞曼在纽约出差,她们之间有十多个小时的时差,她不想打扰。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自从那晚虞曼突然出现在法学院楼下之后,两人之间就进入了一段奇怪的静默期。虞曼依旧会发消息,只是间隔变长了,内容也变得有些疏离,她偶尔点开和虞曼的聊天页面,想问她“在做什么”,犹豫,换成“出差顺利吗”,最后还是删了。 这样的静默,不是由她发起,所以只能任由它降临。 下课后,明春来戴上口罩转去法院小会议室。明律杯全国赛将近,赛题比区域赛复杂得多,材料堆了半米高,每天还要消化新的论文和报告。 她自觉坐到窗边,窗户开一条缝,讨论时尽量少开口,话到嘴边先压住咳嗽,眼干就滴眼药水,困了就趴桌上眯二十分钟。 身体的抗议被有意忽略,直到咳嗽再也压不住。她侧过身,用手肘抵住嘴,闷闷咳了几声。 “去医院看看吧。”时韵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明春来摇头:“没事,吃过药了。” “你这都咳几天了。”时韵伸手,手背贴上她额头,“有点烫,肯定发烧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备赛要紧……” 时韵打断她:“身体是本钱,拖严重了才耽误比赛。” 旁边几个队友也看过来:“是啊小明,时韵说得对,去看看放心。” “最近流感挺凶的,别硬扛,我之前就是硬扛最后拖成支气管炎,半个月没缓过来。”” “资料我们回头给你补笔记,你快去。” 明春来看着大家关切的目光,点了头。她本想自己去,时韵却已经抓起外套:“我陪你。” “不用,你……” “冬天一个人去医院多孤独。”时韵直接给她裹上围巾,缠了两圈,把她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走,打车。” 出租车里的暖气混着甜腻的香薰味,熏得人更难受。明春来靠着车窗,冰凉的玻璃贴着发烫的额头,困意漫上来,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半梦半醒的边界。 时韵忽然碰了碰她胳膊:“春来,电话。” 明春来这才察觉口袋里的震动。她摸出手机,半睁开眼,是虞曼的来电。 “喂……” “春来?声音怎么了?” “有点小感冒。”明春来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音刚落,喉咙一痒,忍不住偏头对着车窗咳了两声。 “看医生了吗?” “在去医院的路上了。” “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 “嗯,到了告诉我。” 时韵见她挂了电话,顺口一问:“你姐姐?她要过来吗?” 明春来摇头,收起手机,靠回冰凉的车窗:“她在出差,来不了。” 出租车拐过弯,医院灰白色的大楼出现在前方。她闭上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缓慢旋转。 —— 纽约,凌晨一点。 酒店窗外是曼哈顿,不夜城,灯火璀璨。房间内却只亮着盏阅读灯,在地毯上投下昏黄的一圈。 在虞曼记忆里,明春来身体一直很好,像山里的树,清瘦却结实,平时感冒都很少,可刚才电话里的声音,沙哑无力,咳得气促,显然病得不轻。 她从窗边转回书桌坐下,给黛黎打去电话。那边很快接通:“喂?虞曼?你那边几点了还不睡?” “春来病了,在市中心医院,你帮我去看看她。” 黛黎沉默了一下:“……朋友是拿来让你这么用的吗?使唤我去医院探病?” “因为只有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虞曼说的实话,在她的圈子里,她有很多合作伙伴和社交关系,但能称得上真正的朋友的,扳着指头数,也就黛黎一个,知道明春来存在的,也只有黛黎。 “行,我去。”黛黎叹了口气,谁叫她总是吃这一套,“你那边凌晨了吧?快睡吧你,这几天加起来睡够二十小时没?别春来好了,你又倒了。” “你去看了,给我发个消息,我也就睡了。” “知道了,挂了。” 虞曼放下手机,目光落回桌面。满桌文件,密密麻麻的黑字在灯下蠕动成一片。她盯着看了会儿,闭眼,揉捏眉心。 —— CT室外,走廊深长,灯光很白。空气里浮着消毒水味,混着病人身上各种说不清的味道。 时韵去买水了,明春来坐在椅子上等报告,她靠着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 不久,报告出来,肺部有炎性阴影,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五天。 明春来愣了愣:“医生,不能开药回去吃吗?我最近有很重要的比赛。” 医生看了她一眼,见惯不惊的眼神,再点了点片子:“你这不是普通感冒,是肺炎,需要输液,还要观察有没有并发症,年轻人别觉得能扛,拖成重症反而更耽误事。”” “听医嘱吧。”时韵拍拍她的肩膀,“我先帮你办住院,再回学校拿点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过来。” “太麻烦你了……” 时韵笑笑:“我们不是朋友吗?要是后面我病倒了,可就指望着你照顾我呢。” 明春来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拒绝。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上躺着两位老人,也是流感患者,都挂着点滴,闭眼睡着。 明春来换上蓝白条纹的住院服,上床躺下,发烧让她身体忽冷忽热,一咳起来,胸腔就疼得厉害。 快睡着时,护士推门进来:“3床明春来,有位姓黛的女士探视,说是你姐姐的朋友,让进吗?” 明春来愣了下,点头:“是,麻烦请她进来。” 黛黎很快出现在门口,笑着走近:“小春来,还记得我吗?年前江滨北路那家私厨,我们见过。” “记得,黛黎姐。”明春来想坐起身,被黛黎按住了。 “乖,躺着别动。”黛黎拉过椅子坐下,“你姐姐托我来的,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明春来简单说完情况。黛黎举起手机,对准她:“来,我给你姐汇报汇报我的探视工作。” 明春来不太自在,别过脸,躲开了镜头。 “别躲呀。”黛黎调整着镜头,“表情可怜点,眼睛,对,眼睛看镜头,像生病的小狗那种眼神。” 她连着拍了几张,最后挑了张最惹人怜爱的发给虞曼:【任务完成,你的小狗有点蔫】。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时韵拎着包进来,看见黛黎,微愣:“春来,这是……?” 明春来没来得及开口,黛黎已经起身,笑着伸手:“我是她姐姐的朋友,姓黛,她姐工作忙,托我来看看。” “您好,我是春来的同学,时韵。”打过招呼,时韵立刻看向明春来,“我给你带了睡衣,还有毛巾牙刷,对了,还带了保温杯,医院的水壶感觉不干净。冷不冷?里面要不要再加件衣服?” 她边说着边从包里往外拿东西。黛黎在一旁看着,忽然又举起手机,对准了病床上的明春来和弯腰照顾她的时韵。 这次是视频模式。 “你们不用管我,我给她姐拍段视频,让她看看春来怎么样了,也好放心。” 时韵冲镜头笑了笑,又转向明春来:“饿不饿?想吃点什么?食堂这会儿没什么吃的,我出去给你买点粥,瘦肉粥好不好?再要个蒸蛋,清淡点。” 视频拍了半分钟,画面里时韵的细心和明春来虚弱的模样都被记录下来。 黛黎打字:【不用担心,春来的同学很会照顾人】,后面还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 虞曼点开照片,背景是医院的白墙铁床,明春来穿着略显宽大的住院服,半靠在枕上,因为发烧而失神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淋过雨的小狗。 接着一段视频发来。 镜头晃动着掠过明春来的脸,随即另一个女孩入镜,自然地摸了摸明春来的额头,又替她理好袖口。 视频里,女孩清脆的嗓音带着毫不遮掩的关切:“冷不冷?里面要不要再加件衣服?” 明春来摇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播放结束,画面定格在明春来与女孩对视的瞬间。 她正盯着这画面看时,黛黎又发来消息:【春来这小同学长得还挺好看,眼睛亮亮的,对人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虞曼只回了一个字:【嗯】 黛黎秒回:【就这?不点评一下?】 虞曼:【点评什么?】 黛黎:【装,接着装,行了,知道你在那边心里长草了,我走了,让春来好好休息。】 虞曼没再回复,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远处的帝国大厦亮着灯,她无心去看那片璀璨,脑海里只卡在视频最后几秒的画面上。 女孩弯着腰,明春来抬眼看着她。 那只挂在树上的风筝,在风里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 就这个吃醋爽
第7章 保持困惑 明春来睡得不安稳。消毒水味,点滴声,老人的呼吸,走廊的推车,所有声音和气味拧在一起。 她做起了梦。 是山脊镇。 升入高三的九月,山叶转黄,风里有谷物晒透的气味。 可明春来闻不到这些。 阿妈在茶厂搬茶,麻袋砸下来,她人跟着栽倒,没能再站起来。 镇卫生院拍不了片,转到县医院,医生对着光看了看片子,摇头:“腰椎压缩性骨折,压迫到神经了,得做手术,咱们这儿做不了,得去市里或省城。 “手术……要多少钱?”明春来问。 医生报了个五位数,这还不算后续康复,更别提高三的学费和生活费。 医院外的天,和里面一样,是铁灰色的,冷的硬的。明春来没有回家,那个阿爸留下的空屋子,她去了校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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