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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玛的开场白是少见的,她送来的那本书更是罕见。那是一本从外表看极为普通的书,它裹着红色的布制封面,几个角有着些微破损,书脊处还开了线,除了看起来年代久远了一点,没有什么特别的。 多萝西认不出封面上的文字,它不在多萝西见过的那些文字之列,细细辨认一番后,只觉得它们似乎有一些象形文字的特点。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世界上有着上千种文字,多萝西知道的也只是它们的九牛一毛。 但在她草草翻了几页后,她发现了不对劲——她没有找到任何两个相同的文字。 多萝西来了兴趣。 “你是在哪里找到这本书的?” “这是我祖母的书,”阿尔玛说,“前阵子她去世了,这是她的遗物。” “很抱歉……” “不需要这样,”阿尔玛打断她,“你认识这些字吗?” “抱歉,我没有见过这种文字,需要时间研究,你可以把它放在我这里几天,如果有结果了我会告诉你的。” 阿尔玛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答应了多萝西的提议,她临走前反复嘱咐多萝西:“这本书很重要。” “放心吧,我知道它是遗物,我会好好……” “不是,”阿尔玛又打断她,“祖母说这本书记录着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读懂它。” 这听上去像某种藏宝图。
第3章 囚笼(3) 当时的多萝西并不了解阿尔玛,不太明白这本书对于阿尔玛意味着什么。但基于自己的好奇心和责任感,接下来的几天她将手头上的论文放在一边,专心研究起了这本书。 这本书的年代很好分辨。 它整体保存完好,脊背没有开线,内页没有虫蛀,书页虽然泛黄但文字印刷清晰可读且纸张非常结实。据阿尔玛所言,这本书的上一任主人是阿尔玛的祖母,她没有对它进行专门的保存,甚至会经常翻出来阅读。 所以它不可能是古董,论起年纪它不会超过一百岁。 但是,如果它是一个世纪内的产物,它本该有制造者的痕迹,比如作者,再比如出版社、出版日期、定价,可这些它都没有。 多萝西想到了很多可能性,它可能是某种廉价的盗版书,也可能是出自某个不具有广泛意义上的印刷习惯的国家,还有可能是私人印刷的书籍。 后来,多萝西的结论逐渐向着最后一种可能性倾斜。 她翻遍了资料,首先确认了它不是现存的任意一种语言。虽然有几种语言像是它的亲属语言,但在咨询了几个语言学家后,也确认了它无法同现存的任何语言产生联系。 那么它是语言吗? 语言是有词汇量的,它们是有限符号的组合,有规律,可以被分类,这本书的文字不仅在文字构造上具有毫无重复的特性,整本书也找不到两个相同的字。 多萝西曾数过,书里有216117个字,仅仅二十万个字,这个词汇量不算多,但什么情况下才会让二十万个字的书里没有出现重复的字?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们不是文字,而是什么东西的变体,再加上阿尔玛祖母说的那句“这本书记录着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多萝西认为它可能就是张藏宝图。 如果真是张藏宝图,那么它的破解工作需要的就不止是几个语言学家那么简单的了。 得出结论的那天晚上,多萝西就翻出阿尔玛的联系方式,准备把结论告诉她,再把书还回去。 “蠢货!你是不是想还书了?!” 多萝西:? 差点把它给忘了。 这几天它安静得过分,只是偶尔插两句嘴,多萝西难得享受到了几天清净。也正因如此,她对这本书的研究才进展得如此十分顺利。虽然很希望它能继续安静下去,但在研究结束之后再发作已经算是件天大的好事了,不能再希望更多。 “你是傻子吗?为什么要还?不能还!这本书千万不能还回去!” “我还不还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你的心声,你该遵从自己的心声!” “别拿这种话骗我,我早就不信这一套了。” “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它听起来非常生气,又变成了那种卡带的老式录音机,但多萝西早已习以为常,她在这种聒噪的背景音中将结果告诉了阿尔玛,也约好了还书的时间。 “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我错过了什么?” “那是真的宝藏!只要有了它……” “有了它?” “你就能获得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 太拙劣了,它找茬都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哦,亲爱的,那可太好了,正好是我不想要的东西呢。” 那声音又发起了疯,肆意地折磨起了多萝西的神经。 多萝西笑着打开橱柜,拿出那半瓶酒给自己灌了进去,酒精像洪水一样洗刷着她的神经,把所有的声音都带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上帝啊, 感谢安宁的降临, 感谢这令人欣喜到发狂的孤独。 清醒之后,又会失去什么东西呢? 多萝西在多年与它的相处中已经找到了规律,比如它也会累,通常在大闹一通后就会安静一段时间,恢复了力气后才会继续发作。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它似乎格外地疯,不知疲倦般一直吵到多萝西与阿尔玛见面。 她在见面前又拿起了酒瓶。 这不怪她,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说过“可靠”并受到过“感谢”了,这次委托之后,她与阿尔玛可能不再会有交集,那么她至少可以在这个陌生人心里留下这种永久的理想形象。 所以她需要让这次会面变得圆满。 所以她需要酒精来屏蔽它。 多萝西发誓,她在见面之前没喝多少,因为她依然能听到它在吵闹着让多萝西“不要还书”、“快点回去”,见多萝西不为所动,它甚至直接开始尖叫。 但阿尔玛依然发现了:“你喝酒了?” “哦,”费力辨认出阿尔玛说的话后,多萝西准备好的话语就失去了出口,“呃……是有点。”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酒精是没用的,多萝西,”阿尔玛似乎对此见怪不怪,“我也尝试过,但那是没用的。” 多萝西不确定她在讲什么:“……你也?酗……呃……爱好品酒?” “我曾经试图用酒精盖过那个声音,但我发现没有作用,所以我才会来找你,这本书一定记录着那个声音的真相,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你也……听到那个声音了?” “是的。” 多萝西脑中的声音忽然停止了。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健康的人脑子里不会有声音,更不会和声音吵架,但是她有,她一直都有。 而阿尔玛是她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和她一样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她处境的人,唯一一个能让她把这个深埋于心底的秘密宣之于口的人。 “它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祖母说的对,她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读懂它’,我们是幸运的。” 是幸运的吗? 多萝西无法理解这种幸运。 “蠢货,傻子,我都说了你该遵从我!” 这不可能是种幸运。 “但是很抱歉,我没能读懂这本书,我认为这些并不是文字。” “恩,你之前说过了,没关系,至少我们知道了它不是用来读的,就像人类无法选择自己可以接受的信息,我们见到的一切都是被强塞给我们的,我们的存在本就身不由己。” “蠢货!你没听她说吗!只要有书,你就能知道我是什么!快点拿回来!” “你的说法很有趣,”多萝西将书递给她,“你的书。” “该死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谢谢。” “我也很想知道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如果你知道了的话……” “不是这样的,”阿尔玛打断了她,“我们不能选择知不知道,多萝西,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了。” 多萝西今年23岁,而阿尔玛看起来像是同龄人,23年都没能知道的话,这个“时间久了”究竟是多久?同龄的阿尔玛又是怎么知道的? 在那之后,多萝西的生活没有多少变化,她依旧用酒精与它搏斗,依旧谨慎地挑选着与朋友——尤其是与奥利维亚的见面时间。但变化也是有的,阿尔玛的存在让多萝西感到了安心,就像是当你身患一种疑难杂症时遇见了另外一个病友,而且她还比你懂得多,甚至知道治愈的方法。 所以当它吵嚷着“盯紧阿尔玛”时,多萝西第一次没有与它的意见相悖。 再后来,它不知犯了什么病,忽然要多萝西去爬一座雪山,多萝西没理它,它就要多萝西联系阿尔玛,说和书的事情有关,也和它的事情有关。 多萝西想起了那句“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了”,难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它会像今天这样忽然提起真相吗? 她联系了阿尔玛,阿尔玛只是说了句“你也知道了”,然后就开始一起计划行程。 这就是多萝西知道的全部。 她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她们是为了书和它而来,但至今都不知道书是什么、它是什么,更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来这栋宅邸。 阿尔玛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她似乎能够笃定一切,可问起来她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尔玛房间的门在多萝西身后关上了,多萝西顺着走廊来到下一扇门前,门内是差不多的装潢,中间也有张巨大的四柱床,对旅者来说,这张床是屋里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多萝西放下背包,把自己扔进了床里,本想稍作休息一下,但她的意识开始慢慢地被床吞噬。 它这么安静,这次一定能睡个好觉,等睡醒之后正好下楼吃晚饭。 晚饭,多萝西忽然想起了吃饭的时间是在六点,要是睡过了可就不好了,于是她又挣扎着起来给手机上了闹钟。 不过,要是睡过了应该也没什么,她自己也随身带着食物,即便错过了晚饭她也可以吃自己的。 倒不如说……吃自己的食物才是正确的选择。多萝西想起阿什维克先生那张脸,又想起他身上的奇怪味道,忽然开始害怕食物里会不会有什么违禁品。 想到这里,她的睡意全无,从床上爬起来后就匆忙往阿尔玛房间赶。 阿尔玛的房间门没关。 可她明明记得走的时候阿尔玛把房门关上了。 “……阿尔玛?” 她环顾四周,房间里行李还在,但人不在,她又回头看了眼走廊,走廊里也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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