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总,这是我们办公室主任,游书朗。这次尽调期间,他是博海这边的总对接人。有什么事,找他就行。” 游书朗微微颔首,伸出手。“樊总,欢迎。” 樊霄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指节分明,力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用力过猛。 “游主任。”樊霄松开手,“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和那天一样——低沉,沉稳,不急不躁。他的表情和那天一样——温柔,精致,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目光和那天一样——在游书朗的脸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多出不到半秒的时间。 只有游书朗知道那不到半秒意味着什么。 “樊总客气了。”游书朗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这边请,周总已经在会议室准备好了。” 一行人走进大楼,电梯有两部,一部给品风团队,一部给博海高管。游书朗安排得很清楚——樊霄和周明远同乘一部,其他人员分乘两部,没有人等待,没有人拥挤,一切都在他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电梯里,游书朗站在控制面板旁边,背对着电梯门。他的余光可以看到樊霄——那个人站在电梯最里面,正对着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领带结保持着完美的形状,马甲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背头纹丝不动。游书朗注意到,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手表,没有做任何一个等待中的人会做的琐碎动作。他就那么站着,安静得像一尊被安置在深灰色西装里的雕塑。 但雕塑不会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把目光从楼层数字移到一个人的后背上。游书朗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像一根羽毛搁在肩头。他没有回头。 会议室在六楼,游书朗引导品风团队入座,座次他提前安排好了——樊霄坐主宾位,他的核心团队成员坐在他两侧,其余人员依次排列。博海这边,周明远坐主位,高管们按职级落座。游书朗的座位在长桌的中段,不是最末端,也不是最前面。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在需要出现的地方出现,在不需要出现的时候隐身。 会议开始,周明远致欢迎词,PPT投上屏幕,博海药业的销售数据、研发管线、市场战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樊霄坐在主宾位上,身体微微前倾,左手翻着面前的材料,右手拿着一支笔,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字。 他提问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会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声音大——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和缓的。是因为他的问题总是落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市场总监讲完销售数据,他问:“这个增长率扣除汇率因素之后是多少?”财务总监讲完利润预测,他问:“你们用的折现率是多少?依据是什么?”研发总监讲完管线布局,他问:“这个项目在三期临床的时候,竞争对手的产品已经上市了,你们怎么打?”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都专业,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游书朗坐在中段的位置上,听着樊霄的每一个问题,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每一个字。这个人不是来走过场的——他真的在看,真的在听,真的在思考。品风投创能成为曼谷最大的投资公司,靠的不是运气。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周明远提议休息。众人起身,有人去洗手间,有人到走廊上活动。游书朗站起来,走到茶水间,亲自准备茶歇。他做事不喜欢假手于人——尤其是这种有重要客人的场合。咖啡的温度、茶水的浓淡、点心的摆放,每一个细节他都要确认。 他端着托盘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了。品风团队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博海的高管们在另一边交换着对会议的印象。游书朗把托盘放在指定位置,转过身—— 樊霄坐在走廊窗边的观景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和周明远说话。他的领带结依然工整,马甲的扣子依然系着,背头依然纹丝不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在深炭灰色的西装面料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说很重要的话。但游书朗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周明远身上移开,扫过走廊里的人群,扫过茶水间的方向,扫过游书朗站的位置。 不是刻意寻找,是确认,确认那个人还在,确认他没有消失。 游书朗端起一杯茶,走到走廊另一边,和品风的一位分析师聊了几句。他问对方对博海的印象如何,对方说“樊总很满意”。他又问樊总平时工作很忙吧,对方说“忙,但他对看中的项目会亲自跟”。 游书朗喝了口茶,没有再问。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品风团队起身告辞,樊霄和周明远握手,和几位高管一一握手。游书朗站在人群的外围,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等待送客的流程走完。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前,微微颔首。 “樊总慢走。”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游主任,尽调期间,要麻烦你了。” 和进门时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游书朗注意到——他说“麻烦你了”的时候,语速比进门时慢了一点点。不是刻意的慢,是那种——在重复一句已经说过的话时,忽然不想那么快说完的慢。 “应该的。”游书朗说。 樊霄微微点头,转身走向电梯。品风团队跟在他身后,十二个人,步伐整齐,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电梯门开了,樊霄走进去,转过身,面朝外面。他的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扫过周明远,扫过高管们,最后落在游书朗身上。 电梯门合上了。 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银灰色的门。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安排得不错。”他点点头,“应该的。”人群散去,走廊里只剩下他和几个收拾会议室的行政人员。他走进会议室,检查有没有遗留的物品——桌面上有几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他通知人收走;投影仪还亮着,他关了;白板上写满了会议纪要,他拍照存档。 都做完之后,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沉到楼顶以下,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蓝色。园区的路灯亮了,把停车场上零星的车辆照得像一个个安静的、等待归家的甲虫。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和樊霄握手的那只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记得那个人手掌的温度。干燥的,不冷不热。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从追尾那天到现在,没有一条消息。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壁上,松了松领带。电梯门开了,他走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曼谷特有的湿热和远处街边摊的食物香气。 他走向停车场,白色特斯拉安静地停在那里。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园区。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那条郊外的公路。路灯已经亮了,照在路面上,白晃晃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在追尾的那个位置放慢了车速——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深灰色豪车,没有那个人。 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樊霄,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今天辛苦了。品风那边反馈很好,说我们的对接很专业。游主任,这件事你盯紧。” 他回了“收到”,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红灯,他停下车,看着前方漫长而安静的车流。那些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流向远方。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尽调期间,他作为总对接人,会和樊霄有很多次接触,很多次,多到数不清。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他是博海药业的办公室主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工作。和樊霄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工作需要。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藏在那不到半秒的目光里,藏在握手时掌心残留的温度里,藏在那个他从未说出口、却在每一个深夜反复出现的念头里—— 他想再见到那个人。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白色特斯拉驶入夜色中。后视镜里,那条公路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曼谷灯火通明的尽头。 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樊总,今天会议中提到的几份补充材料,我明天上午整理好发您。” 发送。 这是公事,每一个字都是公事。 但发出去之后,他时不时看着手机,等了很久。久到他把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久到他熄了火,久到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听着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声,手机亮了。 樊霄:“好,辛苦游主任。” 四个字,加上一个句号,标准的,得体的,没有任何多余温度的回复。和任何一个合作方会说的话一模一样。游书朗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下了车。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浅蓝色衬衫,藏青色领带,一丝不苟,他伸手松了松领带,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家门,开灯,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那包暗红色的烟放在柜子角落里——他自己的,普通的白色香烟。他拿起来,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 “嚓。” 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让火苗熄灭了。烟没有点,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把烟盒放回柜子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点,也许是那个念头太清楚了——他想点的不是这支烟。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从头浇到脚,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他闭着眼睛,站在热水里,听着水声,什么都不想。但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就能消失的。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目光,那个人的手掌的温度——它们像水汽一样,无处不在。 他关上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看着那条裂缝,想起了今天在走廊里,樊霄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端着咖啡杯,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茶水间,扫过游书朗站的位置。 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被传递了。不是语言,不是动作,甚至不是表情,是某种更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从那个人的眼睛里,传到他的眼睛里,顺着视神经一路向下,经过喉咙,经过胸口,经过心脏,最后落在胃里,变成一种温热的、微微发酸的、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2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